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

阅读:0
听报道

下午一点,只有我一人在这个站下车。

「你来嘎哈哒??」

 

出站坐车往横道镇上,那一刻起,我就不断被问这个问题。

 

「来看下雪」

 

「咂不去雪乡呢?东北虎园去没?影视城去吗?」

 

原来大多数游客都是早上到,直接去了隔壁雪乡,大冷天地跑横道镇上反而成异类。

 

很多年前夏天我从牡丹江到哈尔滨,路过横道河子,待了一下午;这是个满足所有南方人对东北想象的小镇:被翠绿的群山环抱,一条清澈的小溪,有座小巧可爱的老火车站,铁路从镇中央弯延穿过,火车启动的汽笛声,响彻整座小镇。

 

站前几间山货店、几间小馆子、一间破澡堂,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过火车停站时二三十位乘客;镇里遗留了不少俄式的小木屋;最高点的小丘上,有座教堂;小镇永远是宁静祥和的,却无可避免地一步步走向衰败,冷清与绝望,彷彿再过三十年就要消失了。

 

「这镇真可爱呀!冬天一定要来一次」那么多年过去了,我特地挑了个天气预报会下雪的日子过来;以前这里距离哈尔滨要坐四小时车,现在高铁开通了,只要90分钟。

 

一路上都是上场雪留下的残雪,不怎么好看。

 

「今年雪少,去年雪多」开车的说。

 

我心头一沉,你这当我去年没注意天气预报吗?去年雪更少。天气预报还说今天会下雪呢!要是没见着雪,我这趟不是白来了。

 

「你看看哈!今天雾那么浓,表示明天要下大雪了」

 

「呵呵!」我心里冷笑着「大雾?分明是雾霾吧!当我不知道今天pm2.5高达250吗!」

 

我找到了要住的民宿,阿姨领我到一间带炕的房就出去了;在房里休息了半晌,听见外头门打开有人走进来,又径直地把我房门打开,吓得我从炕上跳起来。

 

「就知道你在里边」原来是民宿的老爷子。

 

我觉得他挺失礼,但他好像觉得挺平常的样子。

 

「你来嘎哈哒??」

 

「看下雪的,结果没下雪」

 

「看雪咂不去雪乡呢,虎园去过没?」他指指窗外「你看雾那么厚,明天肯定要下雪」

 

「呵呵!」我心里还是冷笑了声。

 

想想来都来了,就出去走走吧!零下15度的天在外面走动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;我心情低落地在镇上不怎么干净,蒙上一层灰的残雪走了一圈,摔了两次,感觉屁股裂了。

 

南方人对下雪的执着北方人不懂;南方人刻板印象里,东北的冬天就应该是白芒芒的一片,如果一位南方人冬天不惧严寒,到了东北(即使是葫芦岛),没见着雪,他会很失望,甚至会发出无力而莫名的怒气。

 

回到屋子里,发现停水了,而且今天不会再有水,我到镇上唯一的破澡堂子问他们有没水,他们说有,水是自己烧。

 

「你现在不洗吗?等会儿就没了」

 

我看了时间,现在还不到四点!还早吧!

 

但我的确错了,到四点半时,天色已经跟半夜11点一样黑了。

的确下午四点半

 

在隔壁杂货店买了瓶杂牌饮用水,老板说洗澡他们家的确五点就关门,冬天没人嘛!最后杂货店老板领我到澡堂,让他们等我洗完。

 

洗完出来,身上还冒着烟,澡堂老板先开口啦:

 

「来这儿嘎哈哒?」

 

「来看下雪的」

 

「看雪咂不去雪乡捏?虎园去了吗?」

 

「好久没下雪了,今天雾那么大,明天会下雪」

 

我心里又冷笑「呵呵!」你们这的人到底分得清雾或霾吗?

 

在车站前随便找了间看起来比较顺眼的餐厅,随便点了个饺子吃;在东北的小城旅行,”吃”永远是个难题;一个人吃,能吃的也就不外饺子、炒饭、冷面;一个人上馆子,独自坐在那里吃,本身就是异类。

 

「你来这旅游?」老板问。

 

「来看下雪的」好!你别再问了,我知道你下一句要问我为什么不去雪乡有没去过虎园了。

 

「你南方的吧!」老板笑起来有不怀好意啊!但这么问真意料之外。

 

「看雪咋不到雪乡捏?虎园去了吗」

 

「...........」老板一计反杀,措手不及,难道你们都是这样对异乡人永恒的追问?

 

「额.....我看今天雾大,明天应该会下雪」我先回了这句话,但心里还是冷笑。

 

「对,明天会下雪,你这南方人挺懂啊!」老板说。

 

六点我就回屋里没再出来,根本不想再出来,远处不时传来火车机械和汽笛声,我坐在炕上看书刷微博,没想到刷出了这张图。


你们知道吗!独自旅行的男人在陌生小镇经常会有产生奇怪的性幻想;我竟然连想到刘能叔淫笑调戏穿着厚重军大衣的村姑「大妹子!还穿着那么多呢?嘿嘿嘿!」没想到大妹子愤然一脱!全身只剩大红内衣,跳上温暖的大炕跳起那首鬼畜版的”改革春风吹满地”。

八点就开始睡觉了,大炕可真温暖啊!对刚才摔疼的屁股腰脊等处竟然有种火灸的疗愈感。

 

像我这种南方小岛人,对大炕的认识,竟然来自99年左右海外的中文情色网站,当年少不经事,不知为何以东北乡村为背景的乱伦小黄文特别多,写得是丝丝入扣;后来在东北旅行睡了几次炕,终于知道了,过去农村条件比较不好,屋子里就一大炕,一家子就全睡上面:父母兄弟姐妹媳父嫂子啥的,中间只用布帘隔开,夜里要干啥就的偷偷摸摸,隔着帘子听到的就是稀稀搜搜,空间小挤在一起又难免肢体接触,在黑暗又温暖的夜里,难免就给人无限暇想;这帮人大概在海外有些钱了就开始忆苦思甜抒发情感了吧!艺术来自于生活啊!

 

第二天一睁开眼,窗户结了一层霜,看不到外面心里还是美滋滋,果然下雪了。

 

一阵敲门声后门开了,又是老爷子,他得意地说”看吧!今天下雪吧!”说完他就出门去了,如一阵风,好吧!至少他有先敲门了。

 

从半夜就下起鹅毛大雪,到了早上,已经覆盖了一整片,街道,一直延绵到山坡;有时总觉得,东北的小镇小城,只有来一场纯白的雪,才能暂时掩饰她破败脏乱的不堪。

 

一位网友说:夜里和雪后,色彩和纹理细节更少了,人会更加关注轮廓和背景音,大概就跟古语”五色令人盲”一样,在横道河子追雪,少了很多人,更多的是纯粹的性灵美感,自己感动自己。

 

早上十点,即使是站前店最集中的一条街,也见不到几个人。

下雪的东北小镇,真适合开滤镜。

滤镜前 象牙山刘能叔

滤镜后 北海道藤井树

 

横道河子镇既然被称为俄罗斯风情小镇,就是因为它还存有大量的俄式老木屋,在东北的小镇中别具一格,是很棒的旅游卖点,但比起上次来,破败的房子更破败了,窗上贴着出售出租纸条也更多了。

 

在当年中东铁路的沿线,东起绥芬河,西到满州里,能看到这样风景的小镇,只有齐齐哈尔下面的昂昂溪,还有横道河子,在铁路建设期间,大量的俄罗斯专家来到这里,建起了办公楼、住宅,还有教堂;除了外国专家,也来了工人,工人聚集了,也就有了商店和娱乐场所,警察局邮局等公共服务,这些拔地而起的小镇给东北的山林深处带进一股异国气象,是19世纪末东北规划得最完善的小镇;而比起昂昂溪,横道河子多了几分地势起伏,许多房子延坡而建而有了层次感,错落有致。

 

正是地势原因让横道河子成了中东铁路线上的重要路段,也因此留下了扇型机车库这重要文化财;中东铁路修到这时要穿过完达山脉张广才岭,这一带海拔大约有500米左右,需要加加挂五六辆助推机车。为了维修和存放这些机车,在1903年修建了这个机车库。

 

扇型机车库是将土地做了最大利用的停车方式,共有15个停车位,扇的轴心是个转盘,车头开到这位置上时可以调转位置。

 

现在车库内还停了几辆功勋车头及车厢做静态展示,我进的时候没有其他游客,见窗外风雪,园区内放着俄国民谣,有些不知所云,大概是想加强俄国风情的符号。

 

市面上很多古镇旅游的书,横跨全国各地,但到了东北基本一片空白,横道河子是一个,比起其他古镇百年千年的历史,横道镇建于1897,比哈尔滨建市早一年,历史很短,却独树一格,这样充满异国风情的原生态小镇,别说在东北,在全国都是难得。

 

每一户边上都备着材,大部份房子都还是烧材火取暖,家家户户都有烟囱。

 

很多介绍文形容横道河子是”被岁月遗忘的小镇”,我并不觉得这是一句充满诗意的赞美,正是因为时代变迁,技术发展飞快,小镇失去地理上的重要地位又无法找到新的发展立基,于是,人口逐渐流失,逐渐被遗忘;也许被遗忘也是一种幸运,这些老建筑及车库,正是被遗忘才逃过被拆掉的命运,苟延残喘到发现到它观光价值的今天。

 

谁都知道只有观光能挽救这座日益凋敝的小镇,几年前夏天来,现在冬天来,游客似乎都不是太多,可是明明这里很美呀!我也看得出本地政府极力想发展观光却不得要领的土味文艺,让人有些尴尬;而更多的是本地百姓,明明知道这里不行了,对发展观光也没有太大的热情。

 

即使她现在离雪乡只有三十分钟车程,离亚布力也就一刻钟的高铁车程,旁边就是大名鼎鼎的威虎山,横道河子也没有蹭到这几处的观光。

 

忽然来了一阵风,白雪被卷了起来,我忽然想起《百年孤独》末尾的那阵风,也许最后,什么都没了。

 

离开时又遇上载我来的师傅,他见到我还颇得意呢!还不等他开口,我抢先了。

 

「你说对了,今天下雪了」行吧行吧!你赢了。

 

「雪中虎园更好看,难得来就去次呗」看来他还不放弃带我去虎园。

 

在站台上等回哈尔滨的高铁,只有两位乘客,站员却有四位。

 

迎面而来是反方向的高铁,过站不停,只见进站那一刻车头向两侧铲起堆雪,如破浪而来,高速通过的气流将堆雪卷成一股白色风暴,扑向对面站台,我被喷了一脸雪,后面站员,面露惊喜直呼太壮观,太惊人了,这是哈牡高铁从去年12月25日开通以来的第一场大雪,估计站员也没见过这场面。

 

我想了想,横道河子东站这位置真是得天独厚,雪乡本就因气流原故降雪特别多,而横道河子东站正好建在气流汇进入口;做为”八横”最北的一条,哈牡高铁其他站不是在高架就是有顶棚,只有本站建在山坡边,露天堆雪特别多,才能见到这奇景吧!放眼全国高铁站,也很难再见到了。

 

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说东北乡下冬天的旱厕。

 

作为在全国各地都留下屎迹的旅行者,上乡下旱厕无非就是气一憋眼一闭牙一咬就过去的事;但东北乡下冬天旱厕我是万万不敢挑战的;虽然它不臭,但坑里的屎,因为天寒地冻,它会叠得越来越高,像金字塔锥形体的屎塔,每个蹲坑的人为了怕接触,也越蹲越高,导致冰屎塔越叠越高,如此,越考验下个蹲坑者的腿力,正常是深蹲姿蹲坑,后来慢慢变马步姿蹲坑,就如传气球游戏般紧张刺激……

所以,一般旱厕考验的只有你的意志力;而东北乡下冬天的旱厕,考验的是您的腿力,简直就是旱厕界的Hell模式。

话题:



0

推荐

廖信忠

廖信忠

83篇文章 4年前更新

《我们台湾这些年》作者、穷游锦囊作者

文章